Death Is Just A Cool Summer Night
死亡只是一个凉爽的夏夜
Adele Hu

两天前,她告诉我她的外公不大好,还要在家待一阵子,周末的约会就不便赴约了。在沉默了一阵之后,她忽然说,或许,死亡只是一个凉爽的夏夜。我没有说话。
这是上一年的事了。我的舅舅癌症扩散得很快。我像往常一样坐着地铁回家,从城中心的那个站坐到终点站再转车回家。回家看到舅舅的鞋。从上一个夏天开始,他每个月都要坐四个小时高铁来广州做一次化疗,在我家住两天,再坐四个小时高铁回到我妈妈家乡的小县城。有时候带着他还在读小学的小儿子。我已经对这个安排习以为常,我放假期间才回家住着,有时候我反而像个客人。舅舅住在我爸妈房间旁边的那个客房里,那房间原先是我爸妈买房子的时候规划给我姐姐的小孩用的,结果我姐姐虽然结婚了,但是丁克了,和姐夫去了几千公里之外的武汉,说什么也不愿意要孩子。舅舅就睡在那张可以两用的榻榻米床上,蓝色格纹的棉布被子,白色没有套枕套的记忆棉枕头,显得不太协调的粉色棉质床单,都给他用了。被子、枕头和床单,现在还躺在那张床上,仿佛他下个月还要来。我知道舅舅肯定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睡,所以我轻手轻脚地从车库走向客厅,准备去厨房看看妈妈在做什么晚饭。他没有躺在沙发上,反而在天井那儿打着八段锦。这八段锦是我爸告诉他的。我爸说,从他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之后,他每天早上都要打一段八段锦,才去做早饭。他说他的心脏病现在很稳定,体重也轻了不少。从那之后,我基本上每次回家,都会看到舅舅在天井那儿打八段锦。
我和舅舅打了招呼之后就去看了下妈妈在做什么菜。妈妈说舅舅不能吃发物,化疗之后也受不了肉的味道,但是又不能没了营养,所以给他做了各种蔬菜和一点肉打在一起的糊糊。我没有尝试,转头发现舅舅已经不在天井那儿了。肯定是出门散步去了,我想。过了一会,妈妈说,晚饭快做好了,打电话叫你舅回来。
我没有舅舅的电话,也没有舅舅的微信,所以我用妈妈的手机打他的电话,告诉他快回来。
第二天我照常去市中心上班。舅舅今天要去医院了,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口气。或许今天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终于可以想躺在哪就躺在哪,晚饭也可以自己吃好吃的了。
可当我回家在玄关脱鞋的时候,发现鞋柜里没有舅舅的鞋子,妈妈的鞋子也不见了。没人在家,于是我上楼去喂猫了。我一边打开猫粮袋,一边看着手机。我把猫粮放在碗里,然后去给猫铲屎。铲完之后,我一手提着垃圾袋,一手还是抱着手机看视频,心里想着今晚要做什么晚饭吃。忽然,爸爸的来电打断了我的思虑。
他说,你舅舅不大好,估计要转院回老家了,你妈去医院办手续了。
我说,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他不清楚,但你的小舅舅和小舅妈一会儿就到我们家。
一听到小舅舅一家要来,我心里有些雀跃,因为我小时候最喜欢他们来家里玩,这份雀跃让刚才的无措之感消退了一点。在去丢垃圾的路上,我感受着地面蒸腾的热气和偶尔飘来的凉风,脑海里剩下一片空白。
到了晚上,应该是十点吧,小舅舅和小舅妈来了,爸爸和妈妈也回家了。他们商量了一下,说明天早上去看我舅舅,然后让救护车送他回老家。
我第二天照常要去上班,小舅舅和小舅妈和我一起坐地铁。因为医院就在我公司的后两站。
我说,舅妈,我要不要去看一下大舅舅?
小舅妈说,没事的,你去上班吧,上班要紧,大舅舅以后还能见到的。
下班之后,没有人在家,所以我照常上楼去喂猫。等我拿着装着猫砂的垃圾袋准备出门扔垃圾的时候,爸爸打电话说,你舅舅走了,明天晚上开追悼会,你和公司请三天假吧。
那是个星期五的晚上。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透,太阳的余温刚刚退去,今夜是一个凉爽的夏夜。
第二天晚上,我和爸爸开车到了妈妈的家乡,那个小县城,似乎已经有了一丝秋意,但并没有一丝风。直到我们的车开到殡仪馆那条种满了尖尖的松树和柏树的无名路,有几滴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。
我问爸爸,姐姐什么时候到?要不要我们开车去接她。爸爸说,时间不够了,要开始了,让姐姐自己打车来吧。
姐姐的车到的时候,雨已经下得很大了,风一直在空荡的路上呼啸,伴着刺耳的唢呐声,还有人们的哭声。只有舅舅安静地躺在那里,姐姐说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爸爸流下了眼泪。
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,地面还没有完全干,我们要送舅舅最后一程了。我看着殡仪馆的烟囱上升起一道白烟。我攥着爸爸的手。
我记起来不久前的那个下午,妈妈告诉我下班之后去医院看一下舅舅,这么久了我还没去看过呢。姐姐也在,我是最后到的。那天下午很热,广州七月的暑气把刚下过雨的地面蒸出了热气。我背着装着电脑的大书包,查看地铁站去医院的地图。我想,这医院怎么不建在地铁站的旁边?去那儿还得走个十分钟,这天气谁受得了?
等我到了住院部,妈妈和姐姐已经在了,姐姐说,你的书包怎么这么大?于是我把这累赘撇在病房的飘窗上。舅舅问我,你是刚放学吗?我说,舅舅,我已经开始上班了。他从挂在床头的袋子里拿出一盒椰汁,问我喝不喝。我渴了,接过椰汁便开始喝起来。我走到窗台前,太阳准备下山了,金色的余晖刚好照进病房里。我看着医院外的窗景,正好能看到一点珠江,沿江路宽敞的步道,绿油油的沙面公园,剩下的是矮小的居民楼的灰色楼顶。这儿的景色如此熟悉,我想了想,一定能看到我的中学吧?于是我打开地图开始找我中学的位置。我想看到那熟悉的粉色的主教学楼和绿色假草覆盖的足球场。
我说,舅舅,你知道吗,这医院位置真好,居然还能看到我中学在哪儿。
我不知道我说没说这句话。之后我和妈妈下了楼,看到舅妈和小表弟准备上楼。舅妈让我们带着小表弟回家,他饿了,买了一碗面,本来要上楼吃的,但我们已经下来了,舅妈就让表弟在医院过道里找个地方吃了。妈妈和我一起去医院外面的大楼找她的车,姐姐留下来和表弟一起等我们把车开过来。
我和妈妈牵着手去找车,她说那栋楼有点远,她还想在路上买饺子吃。她说她每次来医院都会买那个饺子吃,刚刚带给姐姐吃了,说非常好吃。我说好,其实我对饺子没什么感觉,但我们还是去了,她买了两袋饺子,说到车上吃。
我不喜欢饺子的气味,所以在接到姐姐和表弟的时候,我让他们都吃了。都是玉米馅的。
我们在路上还堵了一会,从市中心回家还赶上晚高峰,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妈妈,我说,你觉得舅舅什么时候可以出院?
妈妈说,应该很快了吧,他最近睡得好。
我不习惯看到妈妈流泪。在舅舅去世不久后,那家医院给妈妈打了电话,她刚好在开车,我刚好在车里。
护士在那边问,病人恢复好了吗?
妈妈没有回答。
护士又问了一遍,是家属对吧?
妈妈突然颤抖着喊道,他已经走了。
我不敢看妈妈流眼泪。她踩了一脚油门,车子跑得飞快。
再次看到妈妈的眼泪,是在第二年春天,快过春节的时候。
爸爸和妈妈回到家,问我去不去北京。我的另一个舅舅走了,外婆表姐的独子,才四十岁出头,刚刚还完美国使领馆对面大平层的按揭。留下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,和从来不和婆婆打交道的妻子。这舅舅在我小时候抱过我。这是我第二次来北京,上一次是十七年前,这舅舅抱过我。但我记不得了。
上一次我和这舅舅说话,是我在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,他说等我快毕业了,就帮我找联合国的实习。但当我真的快毕业的时候,却来北京看他了。
我和妈妈刚从哈尔滨回来,知道北方有多冷,于是我和妈妈带着新买的羽绒裤出发了。到了北京之后才发现,其实没有那么冷。
妈妈说,他半夜和朋友去喝酒,喝到第二口,脑袋耷拉下来,发现已经没了。他老婆瞒着公婆,过了快一个星期才说出来。
北京的冬天很冷,到了晚上,寒风直愣愣地往窗子缝里灌。我望着窗外的树,树枝上还残存着一些枯黄的叶子。
通州的殡仪馆不像我们那个小县城的一样简陋,没有人吹唢呐,也没有人烧东西,大家只是手里拿着鲜花,默默地放到舅舅的棺材里去。这一天同时还有其他两场追悼会在办。
人群默默散了。走到院子里,清晨的阳光开始变得温热起来,我感到身上有点出汗了,却又不敢把衣服都脱下来。阳光将石板地面照得白得晃眼,我想到了夏天。
妈妈在飞机上问我,两个舅舅走了,你有想到什么吗?
我别扭地把头偏到一边,尽量不要让妈妈看到我红了眼眶。我没有说话。
日子还是照常进行着。后来我来到了这座拥有永恒夏日的城市,每每傍晚我独自走在植物园里参天大树的林荫下,归巢的斑鸠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,我抬头望向似是要被残阳烧成灰烬的树影,那充满生机的火焰跳动着,人们在这巨大的阴影之下仿佛化作了一粒灰尘,此时一阵晚风,将我们吹走了。
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这必然的死亡到来之际,是什么季节了,我在哪儿,我在做着什么,我爱的人是谁,我的灵魂是否还能觉察。我希望那是一个凉爽的夏夜,我去沙发上小憩了一会,醒来的时候,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我。